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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父亲

父亲在上周六摔了一跤。当时,他正骑了电动摩托车来小区,空旷的马路上横刺里蹿出一条狗来,父亲为了避让于它,猛打了一把方向盘……

此时,我陪着一群客人正在城市郊区的森林公园游逛,连日来的雨水使得森林里的百丈瀑布如练飞泻,浓密的雾仿佛乱云飞渡,丝缕飘落。

“还是先不要跟你姐说吧,她陪人在外面。听到消息定然着急,坏了大家的游兴也不好。”母亲对我的两个弟媳妇说。傍晚,小弟媳妇还是说漏了,我顿时惊出一身汗。一边给家里打电话,一边拦车要赶了回去。父亲接的电话,他和往常一样笑着说不要紧的,只是脸上擦破了点皮。他断然不肯我回去,说早上已经在附近的医院看过了,明天会到单位医院再来看看。但我还是回了。父亲的门牙摔断了四颗,一笑,露出一个空洞。我觉得自己正跌入其中。有若父亲当时庞大的身躯,从摩托车上飞出,惊恐瞬息间,疼痛就钻了心。

父亲在凉台上静默的点燃了一支烟。他的背影映在我的眼底,渐渐浮动起来。

“你爷爷有一身好功夫的,只传了你大伯一个人。当时,你二伯正考取了省城的机械技工学校,家里的几块大洋只够他的报名费了。你爷爷想了一个晚上,让我辍了学去学徒。”父亲18岁时,因了会打铁,被工程队派去招工的技术员董相中了,说铁路单位正缺这样的锻工。“呵呵,这活我会干。”父亲英俊的面庞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那是1964年的某一天。第二年,他就开始带徒弟了。锻工房里叮当叮当的声音清脆响亮。张娃是山西人,22岁了,比父亲还要大一岁,队上安排他学电工,张娃意外的拒绝了,要求学锻工。张娃平时缄默,抡铁锤时,劲使得也沉闷。“嗨,又过了。工地上还等着要用铁锹呢。”徒弟秦海“嗵”的把火红的一块铁仍进了水桶,雏形的铁锹呲的一响,沉入桶底。张娃不吭不哈,用铁钳把铁锹夹了出来,放进锅炉里。“嗨——”秦海忍不住喊,被父亲摇手拦下了。他拧起大锤,冲张娃说:“我来锤,你夹好铁。”班后,父亲和张娃聊天,才知道张娃的娘害眼病,看不见东西了。刚过门的媳妇闹着一个人在家伺候不了,要他回去。“偶可以不上班,但总得学门手艺回去吧。偶娘眼瞎了,要钱诊呢。”张娃说,“我学电工,回去用不上。家里还没有通上电。师傅,偶就是想把打铁的手艺学会了,回去好给偶娘挣钱看病。”父亲也不知要怎么劝慰,只点了点头。这以后,他更尽了心的教,甚至把淬火的诀窍都全数抖了出来。

张娃最终没有回山西。他媳妇年底挽了两个大包袱来单位了。见到张娃,大哭:“娘眼睛瞅不见,掉沟里,陨了。大爷不让偶跟你说,大伙帮衬着把娘葬了。大爷就打发偶投奔你来了。”张娃脸色铁青,抬手给了她媳妇两记耳光,说:“滚。”他媳妇捂着脸瘫倒在地。那天傍晚,队里开会,父亲被点名批评,说是放任徒弟管教不严。他没有理辩,只说:“张娃学打铁,浪费了。有机会,就还是让他学技术,或材料员什么的。”

若干年后,张娃已经当了材料室主任。他的媳妇也生了两个娃。但他们还是举家回山西了,临走,张娃特地绕了两座山,到父亲所在的队部辞行,说:“师傅,偶还是要调转回去了。偶大爷腿脚已经迈不动了,兄弟几个就数偶没有在跟前尽过孝。这些年来,偶媳妇跟着偶转悠,还养了娃,但偶心里憋屈着的那口气,始终没有洒出来啊。偶就是想亲眼看看她是怎么替偶伺候老人的。”父亲为张娃的心思震惊,说:“你要是抱着这样的疙瘩调转回去,那不把好端端个家拆散了才怪。我们都是单位上的人,可不兴记仇。就好比打铁,坏兴致打不出好铁来,过日子也一样。”张娃低着头喏喏的应了,说:“回去,会常写信来。”他们之间的通信就一直持续到九十年代初期,家里安装了电话,信息沟通就更明晰快捷了。有一天,父亲接到了张娃媳妇的电话,“李师傅,他爹今早陨了,脑溢血。偶特地给你报个信。”张娃的媳妇在电话里抽泣不止。那天,父亲还收到了张娃的最后一封来信,信上说:“师傅,偶这辈子说话少。但偶记住了你说过的话,好兴致才能活出个好模样来。近来,我感觉自己的血压越来越高了,时常眩晕。怕是好日子要到头了。很多年没有给你写过信了,今天想起来,就提笔写写……”张娃调转回去进了县里的物资公司,直到在那里离休,闲赋在家。他的家没有散,两个娃都上了大学,又遵循了张娃的意见,回转山西工作。

“你父亲,打的一手好铁。工程队里的斧头、铁钳、钢钎,谁用谁夸,说上手,用起来带劲。”三十多年后的一天,我坐在盘旋于贵州山区载满了前往工地观摩的人们的大巴车上,听当年的技术员董现在的高级工程师董乐呵呵的讲述他们年轻时候的故事。

父亲打铁的技艺获得了人们啧啧称赞,但也影响到他转行。“他这一转,只怕没有更好的人代替。先放放再说吧。”这一放,父亲在锻工岗位眨眼过了二十年。其后,随着单位管理模式的渐变,锻工岗位自然淘汰。父亲开始从事一些具体的管理工作,及至退休。记得某一天,我和父亲聊天,曾问过他,工作中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他想了想,说:“也不是没有。虽说打铁二十多年带出了一拨拨徒弟,但应该和大家一样再多学点技能会充实些。”父亲孑然没提在他的锻工生涯里,曾对锅炉改造了三次,在那个还设有“节能办”的时代里,被统计的节约用煤数据达到年均一吨。

一介工人的父亲很长一段时间也难以适应退休后的生活。期间,他和母亲回湘中故里居住了一些时日,但仍是牵挂在单位的同事和日子。每月初定时打了电话给对门的李叔请他代缴党费。回来后,被大伙选了担起了片区的党小组长。日常,父亲还把在故里跟大伯学会的太极拳一招一式的教了大家,倒也忙的不亦乐乎。

“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吗?”父亲推了门进来,看见我怔怔的样子,轻声问。“没有,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我窘迫的笑了一下,说:“你还是尽量少抽烟吧,对心脏不好。再说,让母亲看见了,你又要说她絮叨了。”

“呵呵,这几天特殊情况,你妈肯定不会责怪我不听医嘱的。”父亲顿了顿,又说:“你们也不要为我担心,过两天,我去把摩托车的转向灯换了,以后骑慢些就是了。”

我摇头要甩掉猛地蹿上鼻子的酸楚,泪就跌了下来。再过一些日子,父亲就65岁了。原本是颐养天年的年岁,却为了我们,仍然劳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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