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我的印象里爷爷是一个佝偻着腰,头发全白,牙齿快掉光了,粗大的手指也被长久以来的烟草熏的发黄的老头。说实话,这一辈子的风风雨雨走过来,根本看不到他年轻时俊朗魁梧的影子,也就从他那浓密的全白了的眉毛和那双有神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年轻时俊朗的样子。只不过这无情的岁月已将他年轻时的风采磨蚀殆尽了。
(一)起 名
我的名字是爷爷给起的,生我的时候正赶上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相对宽松一些。但超生的仍要罚款,我在那个时候被称作“黑户”。虽然罚了款但爷爷很高兴,父亲在征求他的意见准备给我起名字的时候,他说道:“都说我这孙子是超生的,那就叫吴超吧。”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我出生以后,大队部就在喇叭里喊着父亲去交罚款,爷爷着急的对父亲说,赶紧去交钱,我要孙子不要钱,有的人就是有再多钱也不一定买的来孙子啊。父亲去了以后没想到他是第一个去交罚款的,让我难以想象的是,因为父亲是第一个去的,可能是为表扬父亲觉悟高的原因吧,会计竟然少收了300元,最后只罚了700元。
家里续族谱的时候,又遇到一个问题。根据家族里起名字的规矩,我是“修”字辈的,名字里应该有个“修”字,我的哥哥叫吴修柱,我的名字应该也叫吴修什么的,最后一个字要么与“柱”字有相关联的意思,要么与“柱”字同偏旁。所以考虑再三后,爷爷在族谱上又给我起了另外一个名字——“吴修林”。虽然这是族谱上的名字,但知道我这个名字的人真的少之又少,加上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舟大地,很多新思潮涌进了家乡,家族里的族谱也被慢慢的遗忘,几乎没人会想起他了,“吴修林”这个名字也就像那本落满尘埃的族谱一样被尘封了起来。
(二) 背 诗
爷爷是个极为看中学问的人,可能是因为他读过私塾,读过四书五经的缘故吧,在他的骨子里,农村人想要出人头地是必须要读书的。所以从很小的时候,他便带着我,给我一遍一遍的诵读他的诗歌,只是那时我还很小,只能机械的复读着他朗诵的诗,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随着自己慢慢的长大,在学校学习的知识越来越多,忽然有一天,在不经意的复读他的那首诗的时候,我非常清晰的理解了那其中含义。“白马紫金鞍,骑出万人观。问是谁家子,读书人做官。”
后来我查阅了很多的资料都没有查到这首诗的出处,我可以确信这不是哪位著名的古人写下的诗歌,但这确是我人生中接触的第一首诗歌,也是对我的一生影响最大的一首诗歌,从幼年时代的牙牙学语,到少年时代的寒窗苦读,这首不知出自哪里,或者干脆说就是爷爷自编的诗歌,已经深深的烙在了我的心里。我知道这是爷爷对我的殷切期望,甚至可以说是对他传承下来的一个家族的希望,那是一种热烈的、直白的诉求。是一种对家族未来兴盛发达的一种渴望。
很直白的说,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尝到了这首诗歌给我带来的一点点甜头。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上学,大概是五到六岁的样子吧,村里一个老人去世了(吴修建(外号“大丑”)的娘,我应该叫大娘),请来做饭的厨师是我近房的姑父,爷爷带着我在饭棚下面和他聊天,现在想来,当时的爷爷应该是一种骄傲的语气对姑父说的吧。“我孙子可以背不少诗呢,来,给你姑父背一首“白马紫金鞍”。”我其实那个时候是害羞的,扭扭捏捏的好不容易背了一遍。可能姑父看出我的不知所措了吧,是出于对我的鼓励还是奖励,我也说不清楚。只见他拿出菜刀,切下一大块熟牛肉塞到我的小手里,边用围裙擦着手边笑着说:“吃吧,吃吧。”那是我第一次感觉是凭借自己的本事获得别人的认可。虽然只是一块小小的牛肉,但在那个缺乏物质尤其是对于孩子缺乏零食的年代,那是我的一种荣誉。有时甚至感觉那块小小的牛肉,是我人生中获得的最重要的一次物质奖励。
(三) 看 梨
老家的东边有一片梨树,据说那是我出生的时候种下的,在我记事的时候,梨树已经长到碗口还要粗了。那时候一到农历的七八月份,满树的梨子挂满了枝头,金黄色的酥梨,在阳光的照射下看着亮晶晶的。清早起来,梨子上挂满了露珠,摘一颗咬下去,透心的凉和蜂蜜般的梨汁瞬间充满了口腔。说不出的一种惬意。
等梨长到三四两重的时候,就要看梨了,细致的爷爷,会耐心地准备好木料,像模像样地搭起杜甫草堂式的窝棚,放一张软床子。也有的人家,用几根竹坯子或者是拉条,弯成弓形,绑在软床两侧,上面披一层塑料布或是雨布即可。这种床相比较而言方便,可以四处移动换地方,不好的是热、闷。
当时的梨很值钱,一斤一块钱左右,也就是说一到两个梨就值1块多钱。大家看梨的热情也高涨,也没有多少人敢来偷。爷爷是个勤快的人,为了长久的守护住这片梨园,他决定和父亲、哥哥修建一个可以长住的小屋。所以,后来在我家梨园的西边就出现了一个用土做围墙,麦秆做顶的小屋。正对着梨园的方向,爷爷开了一个三角形的窗,一方面是增强屋里的光线,另一方面是为了随时看看有没有人偷梨子。
看梨是很有趣味的事情。很多的人分布在各自家梨园里,没事的时候就凑到一起,打牌、下象棋,孩子们在其间嬉戏打闹,女人们在聊家长里短,整个梨园赶集般热闹。
晚上睡在梨园更是好玩,看看满是星斗的天空,呼吸着凉爽湿润的空气,听听风声,再和爷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无聊时就拿手电筒四处乱照,凭空乱喊:干什么的?我看见你了哈……别跑……往哪里躲?以震慑莫须有的小偷。
其实那个时候对于我来说,看梨不是我的工作,我只是爷爷的一个小帮手,我的主要工作便是给爷爷送饭。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便会早早地跑回家里,吃了饭,拿上母亲准备好的一壶开水,一个盛着菜的大白碗还有一个包裹着两个馒头的毛巾。顺着村东的大路一路小跑,奔向梨园。那时的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河里的水是清澈的,就连通向梨园的大路也是平坦而柔软的。之所以说它柔软,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现在的水泥路、石子路,而是正儿八经的土路,晴天里,车子经过的地方经常有厚厚的一层沙土。淘气的我就这样提着爷爷的午饭,踩着那厚厚的沙土,学着电视里的侠客策马扬鞭的样子一路飞奔。也不知道爷爷是如何吃下那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的饭菜的,可能是在他看到我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的时候关心的并不是他的午饭吧。所以每次我把饭菜安全的送到他跟前时,他第一件事总是用毛巾擦掉我脸上一路跑来所沾染的灰尘和那一道道汗水夹杂着泥土流成的小溪。
有时,我赶到梨园的时候,他正在软床上躺着休息,我便会轻轻爬上他的软床,偷偷撸起他右边的袖子,用手轻轻抚摸着他胳膊肘处那个鸡蛋般大小却很柔软的肉疙瘩。似乎他从来都不介意我的这一举动,反而会抚摸着我的头,轻轻的对着我笑。
从他的笑容里,我看得出,对于他来说,我比那一大片梨树更值得他去看护,去疼爱和珍惜。
(四) 去 世
一九九六年的春天,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我跟着西院的修良哥去麦田里割草,与其说是去割草,倒不如说是跟着他出去玩,我拉着一个长长的蛇皮口袋,也不知道里面装了几根草,还在麦田里细心的寻找“小米饭”那种植物时。邻居的三叔跑过来找到了我。他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对我说道:“小三,快回去吧,你老老了。”对于八九岁的我来说,这算不上是噩耗,因为那时的我对生死根本没什么感情上的概念。我只是默默的跟着三叔,拉着那个长长的,我无论怎样也不能完全提起来的蛇皮袋子回到了家。
哥哥趴在堂屋的门口,在爷爷睡着的软床前撕心裂肺的哭着,看到他的样子,我才确切的明白,爷爷真的走了,可能以后再也不用在看梨的季节给他送去被我弄得全是泥土的饭菜了。他也不会在我跑的满头大汗的时候,用他那满是脑油味的毛巾给我拭去脸上的尘土。甚至,我连最后一次抚摸他胳膊上那柔软的肉疙瘩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没敢走上前去,掀开那张盖在他脸上的草纸,我只是默默的留下了几滴眼泪,鼻子里酸酸的。
母亲把我拉到东屋,像爷爷以前一样,用毛巾将我脸上的尘土擦去,然后把一顶孝帽戴到了我的头上。“去,给你老磕个头。”我顺从的从东屋的门口往堂屋门口挪,院子里面站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一些事情,说的什么,我一点也没有听清。我跪在爷爷的床头,看着他身体下面的那个他曾经一直睡着的软床,经绳在爷爷的身体下面深深的凹下去,显得疲惫不堪,爷爷头前的长明灯孤独的冒着烟,在我磕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父亲往黑色的泥盆里送着纸钱,纸钱在泥盆里欢快的燃烧着,有的伴随着青烟直冲房顶,我想爷爷的灵魂应该也像这燃烧后的灰烬一样伴随着一缕青烟飞到天堂了吧。
(五) 后 记
东屋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这是家里留下的爷爷为数不多的照片,相片中那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深深刻印在我的脑海中,过去的青涩,如今的沧桑,一张相片向我展示着一个我不曾知晓的过去,有关爷爷一生的记忆似乎都封存在里面。瞻仰,庄严而神圣,而此刻我正是在瞻仰着过去,瞻仰着那一副慈祥的面孔。
爷爷在我9岁的时候去世了,而现在将我与爷爷联系在一起的,只有那一张照片了。我明白期盼成长中能多一些爷爷陪伴的时光是多么大的奢望,即使这样,我也无法停止对那张慈祥面孔的追忆,想像着曾有那么一张慈祥的面孔正微笑地看着襁褓中的我,多希望时间将我带回那幸福的一瞬,但它也被无情地剥夺了,对那张脸庞的追忆似乎永远停滞在那一刻,残留的只剩空白,这无疑是残酷的,我失去了那份深沉而轻腻的爱。
看着爷爷的照片,缅怀过去似乎成了它留下的唯一寄托。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来,在那个小小的院落里,爷爷留下的只有一个身影,时间再也夺不去爷爷慈祥的面孔,那定格在相片里的是时间也抹不去的记忆,还有我深深的追忆。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会到村南那个孤独的土丘前,土丘上的芦苇和杂草为沉睡在地下的爷爷遮风挡雨,而我只能在闪烁的火光中无助地找寻着有关爷爷的记忆,用自己的双手为爷爷新添一层薄被,那里面有着我的追忆。膝盖在地上重重压下两处印记,那里面填满了对那份亲情的渴望。
(下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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